当前，加快建设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障体系，正在成为增进民生福祉、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举措。金融监管部门集中出台了多项养老金融政策，从养老金融的顶层设计和统计制度入手，在养老金金融、养老产业金融和养老服务金融等多个领域明确了未来我国养老金融的发展方向。养老金融作为联结金融资源与养老需求的核心纽带，其高质量发展已成为夯实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根基的关键抓手，如何通过养老金融创新赋能保障体系建设，也成为当前实践探索与研究的重点方向。

国际实践

随着全球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如何通过完善养老保障体系、优化金融资源配置应对劳动力结构变化，成为多国共同探索的重要课题。多个发达经济体立足自身国情，在构建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过程中，形成了一系列与养老金融深度协同的实践模式，为提升养老保障效能、夯实资金保障基础提供了有益借鉴。

美国在应对老龄化过程中，构建了弹性化的养老保障与金融激励相结合的机制。其核心在于将养老金领取规则与金融激励深度绑定，设立了差异化的养老金领取标准：劳动者可自主选择领取养老金的时间节点，对应不同的待遇水平，其中每提前退休一年，养老金按6.67%扣减，每延迟退休一年则按8%增发。这种奖惩分明的机制，既通过金融杠杆引导居民合理规划养老周期，也间接优化了养老基金的收支平衡，为养老金融的市场化运作奠定了制度基础。

日本聚焦老龄群体保障与养老基金可持续性，形成了就业支持与金融政策协同推进的实践路径。为更好衔接养老保障需求，日本通过立法完善老龄人口就业环境，允许65岁法定退休人员自主选择延长工作至70岁，并推动企业为老年人提供就业机会；同时，围绕养老基金的稳健运营持续优化金融相关政策，2000年提高厚生年金领取条件，2005年上调国民基础年金和厚生年金缴费率，2022年将国民基础年金缴纳年限延长至45年，通过精细化的基金管理政策提升养老金融的保障效能。

欧洲多国则侧重通过制度优化强化养老金融的支撑作用。英国从2010年起逐步统一男女退休相关待遇标准，2021年实现男女法定养老金领取年龄均为66岁，同时推出延迟领取养老金奖励机制，以金融激励引导居民合理规划养老财富；2022年进一步研究推进领取年龄优化，持续完善养老金融的制度适配性。法国通过明确养老金领取与缴费年限的关联机制，将全额养老金领取资格与缴费贡献深度绑定，弱化年龄单一限制，通过金融分配规则的优化提升养老保障的公平性与可持续性，先后在2010年、2023年通过养老金改革完善相关缴费与领取规则。德国则以立法形式推进养老金融激励机制建设，规定养老金领取待遇与领取时间直接挂钩，提前退休一年将按3.6%比例扣减养老金，每延迟退休一个月则按0.5%增发，通过清晰的金融奖惩导向，引导居民主动参与养老财富规划。

从发达经济体的实践经验来看，其应对老龄化的核心思路均围绕“养老保障体系与金融机制深度融合”展开：一是普遍采用渐进式的制度优化路径，通过长期过渡安排降低政策调整对社会和居民的冲击，为养老金融机制的平稳落地创造条件；二是建立清晰的金融激励与约束机制，通过养老金待遇的差异化调整，引导居民理性规划养老周期，强化个人养老财富积累意识；三是注重政策协同发力，将养老金融政策与老龄人口就业支持、技能提升等措施相结合，既通过金融手段夯实养老资金基础，又通过就业保障拓宽养老财富来源，形成“金融赋能+就业支撑”的双保障格局；四是强化养老基金的精细化管理，通过调整缴费标准、领取条件等金融相关规则，提升养老基金的可持续运营能力，为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筑牢资金根基。

现实挑战

与全球多数国家类似，人口老龄化已成为我国当前及今后长期面临的重大社会性课题。截至2024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3.10亿人，占总人口比例达22.0%；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2.20亿人，占比15.6%，标志着我国已正式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与此同时，我国已进入长寿时代，据预测，到2030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将超过80岁,人口结构将发生深刻变化。

从我国养老金体系的运行现状来看，基本养老金由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两部分构成，其中实行“现收现付”模式的基础养老金是收支平衡的主要因素。单纯依赖单一制度调整难以形成有效支撑，以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建设为核心，强化养老金融的赋能作用，成为促进人口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从运行逻辑来看，保障居民养老收入水平的核心在于通过金融手段优化资金的积累、运营与增值环节：一方面，通过专业化的养老金融运作提升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的保值增值能力，依托专业机构的投资管理能力，拓宽投资渠道、优化资产配置，在严控风险的前提下提升基金收益水平，夯实基础保障资金池；另一方面，大力发展第二、三支柱养老金融业务，通过企业年金、职业年金的市场化运营优化以及个人养老金产品的多元化供给，引导居民主动积累养老财富，扩大养老资金的增量规模。

养老金融的深度介入，能够从多维度助力提升养老保障效能。在资金积累层面，通过税收优惠、产品激励等金融政策引导，可激发企业和个人参与补充养老、个人养老的积极性，扩大养老资金的来源渠道；在资金运营层面，专业化的养老金融机构可凭借风险管控与资产运作能力，实现养老资金的长期稳健增值，缓解基本养老金的支付压力；在待遇领取层面，多元化的养老金融产品可适配不同群体的养老收入需求，通过年金化领取、阶段性支取等灵活方式，提升养老收入的稳定性与适配性。可以说，养老金融的高质量发展，是应对我国老龄化挑战、保障养老金体系可持续运行的核心支撑力量。

体系建设

构建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障体系，是在人口老龄化背景下满足居民多元化养老需求的核心举措。这一体系的稳健运行，离不开养老金融的深度赋能。通过金融资源的精准配置、市场化运营机制的构建，既能优化体系内各支柱的发展质量，又能推动各支柱协同发力，筑牢全生命周期养老保障根基。相关研究已证实，提升养老保险统筹层次、完善多层次保障结构，有助于增强养老保险基金的可持续性，减轻财政负担，为养老保障体系的长期稳定运行提供支撑。

我国现行养老金体系由三大支柱构成，分别为政府主导的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第一支柱）、企事业单位发起的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第二支柱）以及个人主导的个人储蓄性养老保险与商业养老保险（第三支柱）。从规模与覆盖范围来看，截至2024年末，第一支柱规模占比约68%，覆盖人数达10.7亿人，基本实现劳动适龄人口全覆盖；第二支柱规模占比约30%，覆盖人数超9100万人，占劳动适龄人口的7.8%；第三支柱尚处于起步发展阶段，规模占比不足2%，开户人数突破7300万人，覆盖范围仍亟待扩大。

对比发达经济体的养老金体系结构，我国第二、三支柱的发展潜力巨大。以美国为例，截至2024年末，其养老金总规模达44.1万亿美元，约为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40%，其中政府主导的基本养老金（第一支柱）仅占6.2%，企业年金（第二支柱）与个人商业养老保险（第三支柱）合计占比高达93.8%。这种“政府保障托底、市场补充为主”的结构，既减轻了公共财政压力，又通过市场化运作实现了养老财富的高效积累。美国的实践充分证明，激活企业与个人在养老保障中的主体作用，依托养老金融的市场化运作，能够大幅提升养老保障体系的整体效能，这为我国优化养老金体系结构提供了重要借鉴。

从制度设计来看，第二、第三支柱的市场化属性与养老金融的赋能逻辑高度契合，是推动体系结构优化的关键抓手。不同于第一支柱基础养老金（社会统筹部分）主要受社会平均工资水平影响，企业年金、个人养老金具有鲜明的个人产权属性—资金全部归个人所有，去世后可由继承人继承，其积累总额主要与个人工资水平、缴费时长及投资收益相关，能够充分激发个人的养老财富积累积极性。随着居民收入水平的提升和养老规划意识的增强，通过养老金融机制的创新赋能，可进一步放大第二、第三支柱的优势：对于第二支柱，可依托金融机构的专业化服务，优化企业年金、职业年金的账户管理、投资运营流程，提升资金增值效率，同时，通过政策引导扩大制度覆盖范围，吸引更多中小企业和灵活就业人员参与；对于第三支柱，可通过丰富养老理财、养老储蓄、商业养老保险等多元化金融产品供给，搭配税收优惠等激励政策，降低个人参与门槛，提升产品吸引力，引导居民主动构建个人养老财富储备。

养老金融对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的赋能，还体现在促进各支柱协同发展上。通过金融科技手段搭建一体化养老服务平台，可实现三大支柱信息互通、服务衔接，为居民提供全周期、一站式的养老财富管理服务；同时，金融机构可基于居民的年龄、收入、风险偏好等特征，定制个性化的养老金融方案，推动第一支柱的基础保障与第二、第三支柱的补充保障形成有效互补。实证研究也发现，相比没有任何养老保障的劳动者，基本养老保险的保障属性可能使部分劳动者更倾向于提前终止就业进入养老阶段；而当劳动者同时拥有基本养老保险和企业年金时，这种倾向会明显减弱。这一结论充分彰显了企业年金作为补充养老保障的重要价值，能够强化劳动者的长期养老财富积累意识，引导其更理性地规划职业与养老周期，进而进一步印证了构建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的重要性与必要性。未来，以养老金融为纽带，持续推动第二、第三支柱高质量发展，是提升全民养老保障水平、实现养老金体系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支撑。

政策建议

结合国际应对老龄化的实践启示与我国养老保障体系发展现状，提升全民养老保障水平需强化养老金融的赋能作用，推动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均衡协同发展，同时联动民生领域政策形成合力。基于此，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第一，构建市场化养老金融激励机制，引导全民主动参与养老财富积累。借鉴国际上养老保障与金融激励协同的实践经验，立足我国城乡差异、业态多元的现实国情，建立精准适配的养老金融激励体系。针对不同群体的养老需求，优化养老金计发与金融激励的联动机制，通过税收优惠、收益倾斜等市场化手段，引导居民主动延长养老财富积累周期。鼓励金融机构创新激励型养老金融产品，对长期持有养老理财、商业养老保险等产品的居民给予收益加成，充分调动个人参与养老财富规划的积极性，夯实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的群众基础。

第二，聚焦养老金融精准赋能，推动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均衡发展。针对不同就业群体的保障需求，分类施策优化养老金融服务供给。对于正规就业劳动者，强化养老金融对第二支柱的支撑作用：加大企业年金缴费环节的税收优惠力度，减轻企业与个人缴费负担；推广企业年金集合计划，依托专业金融机构提升年金投资运营效率，完善企业年金监管与立法保障，增强第二支柱的可持续性与吸引力。对于灵活就业人员等非正规就业群体，以养老金融创新拓宽保障路径：加快完善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扩大个人养老金产品供给范围，将更多稳健型养老理财、养老储蓄产品纳入备选清单；优化个人养老金税收优惠政策，简化税收抵扣流程，提升政策普惠性；结合经济发展水平与居民需求，适时提高个人养老金缴费限额，增强第三支柱的财富积累效能。

第三，优化养老金融监管与运营机制，提升养老金体系运行效能。立足我国基本养老保险中基础养老金与个人账户养老金的不同管理模式，针对性优化养老金融运营策略。对于基础养老金的金融运营，强化专业化、稳健型投资管理，拓宽合规投资渠道，在严控风险的前提下提升基金保值增值能力；建立常态化的基金收支监测与金融风险预警机制，保障现收现付制的平稳运行。对于个人账户养老金，依托市场化金融机构构建多元化投资体系，根据居民年龄、风险偏好等提供定制化资产配置方案；完善个人账户资金的监管框架，明确金融机构的运营责任，保障资金安全与收益稳定，通过精细化金融运营放大基金积累制的优势。

第四，强化政策协同发力，构建养老金融与民生保障联动体系。扩大保障性住房供给，降低居民养育成本，提升生育意愿；另一方面，推动生育政策与养老金融政策的衔接，例如，对生育家庭参与个人养老金给予额外税收优惠或缴费补贴，鼓励隔代抚养相关的养老财富规划服务，发展适配家庭照料需求的养老金融产品。同时，提升社会公共服务的可及性与均等化水平，为居民参与养老金融规划、积累养老财富创造更有利的社会环境，形成“民生保障托底、金融赋能增值”的良性循环。

(作者为中国建设银行湖北省分行高级经济师，研究员）

①蔡昉.人口负增长时代：中国经济增长的挑战与机遇[M].北京：中心出版集团，2023.

②董克用、姚余栋、魏晨阳.中国养老金融发展报告（2024）[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

③张栋.中国养老金体系改革：驱动机制与实现路径[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