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花入汤鲜
前段时间趁着假期,我回了趟老家,享受农家生活的惬意。早上,我踏着露水往菜园里去。园子在屋后,不大,却热闹得很。这个时节的“明星”,自然是南瓜。它们仿佛是些最不讲章法的“后生”,藤蔓恣意地,甚至蛮横地四处爬伸,绿得沉甸甸的,把田埂、篱笆乃至邻家的豆角架都当作自己的“疆土”。在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上,南瓜花点缀其中。
南瓜花是明晃晃的黄,不是那种娇嫩的鹅黄,也不是那种耀眼的金黄,而是一种厚实的、暖洋洋的,像化不开的蜂蜜那样的黄。它们一朵朵,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在无声地吹奏着秋日的乐章。花瓣是厚墩墩的,带着一层极细的、茸茸的软刺,摸上去能感受到饱满的生命力。我小心翼翼地掐着花梗,指尖一用力,便能听到清脆的断裂声,伴着一点清冽的草腥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采回来的花,是不能立刻下锅的。得细细地打理。先将那花托摘去,再轻轻掰开花瓣,露出里头嫩黄的花蕊。花蕊是断不能留的,据说有些苦。我用指尖轻轻地将它们一一剔除。这工作极需耐心,心神必须全然倾注在这朵小小的花上,外界的纷扰便都隔绝开了。打理干净的花,在清水里过一遍,捞出来,水珠顺着花瓣滚落,那黄色便愈发显得鲜灵、润泽。
做汤是极简单的,愈是这般鲜物,愈不能用繁复的手段去唐突了它。切几片老姜,拍一两瓣蒜,用油爆香便注入清水。待水滚了,将那沥干水的南瓜花一朵朵地滑下去。橙黄色的花,一碰着滚烫的水,颜色便倏地变深了,像是把浑身的暖意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这一锅清汤。它们在水里沉浮,花瓣微微地舒卷着,不再像喇叭,倒像是一只只小小的、半透明的黄蝶,在氤氲的热气里翩跹起舞。
这时,再勾上薄薄的芡粉,使汤水略微变得莹润些,最后,只需撒上一勺细细的盐,再点几滴香油,便大功告成了。鸡精、味精等其他调料,都是多余的,这花本身的清甜,便是人间至味。
盛在素白的瓷碗里,可以看到南瓜花的汤是清的,隐隐地透着一抹悦目的淡黄;花是软的,服帖地卧在碗底。用白瓷的汤勺轻轻舀起,连汤带花送入口中,最先感受到的,是那股温润的暖意,从喉间一直滑到胃里,口中会有一种极清浅、极幽微的甜,不像瓜果那般浓烈,倒像是把风的声音、露水的凉意、阳光的温和,都一并融在了这一口里。花瓣几乎是无需咀嚼的,只轻轻一抿便化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齿颊间徘徊。
这味道,让我想起祖母。她是最懂得时令滋味的。从前在老宅,每到这个时节,她都会做这样一碗南瓜花汤。她总说:“东西不值钱,是老天爷给的,可这口鲜,是拿钱也买不来的。”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好喝。如今在城里住了多年,见惯了超市里那些规整的、贴着标签的净菜,再喝到这碗汤,才恍然明白祖母话里的深意。
我们如今太习惯于“拥有”了,四季的界限由于温室的培育与便捷的物流,变得模糊不清。冬天可以吃到西瓜,夏日也能涮上火锅。物质的极大丰富让我们也因此失去了那种对于时节的殷殷期盼,失去了那种将身心全然交付于自然节律的安然与笃定。这一碗南瓜花汤,它不属于春天,不属于夏天,只属于这清朗的、丰腴的秋天。它以一种温柔而执拗的方式提醒着大家:看,这就是此刻大地的味道。
一碗汤尽,额角沁出细汗,由内而外生出一股融融暖意。窗外的阳光正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光线比夏日更绵长。我忽然觉得,方才饮下的这碗汤分明是将温和的阳光、清润的朝露、泥土的厚意,都细细地咽进了肚子里。我想,这大抵是以花入馔的意义。
作者单位:江西中烟南昌卷烟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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