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凌晨5点半的游泳馆，消毒水的气味在更衣室弥漫开来。天津宁河区零售户张建军穿上晾好的泳裤，一头扎进了泳池中。

呛出来的执念

1983年，16岁的张建军还是一名学徒，他总因搬箱子时喘不上气被师傅数落。“去学游泳吧！”一天，师傅把一张皱巴巴的游泳票塞进他的手里说，“锻炼一下你的‘玻璃肺’。”

那年夏天，他第一次站在厂矿露天泳池边，脚下的水泥地被晒得烫脚。第一堂课他就闹了笑话。他学着别人纵身跃入泳池，却忘了憋气，池水顿时呛进鼻腔，强烈的刺痛感让他在水里挣扎了半天。待教练把他推上岸时，他捂着胸口咳得眼泪直流，工友们也哄笑起来。“水这东西，你怕它，它就欺负你；你懂它，它就托着你。”教练拍着他的背安慰道。

之后，他成了泳池的常客。清晨5点就等在门外，把三分之一的工资攒下来买泳镜和泳帽。一开始，他只能扶着池边扑腾；后来，他能轻松游完半程；再后来，他能连续往返游4次。仓库的活儿渐渐变得轻松，曾经要歇三次才能搬完的箱子，后来一次就能扛到货架顶。师傅看着他晒成古铜色的胳膊，眯眼笑着说：“水把你泡得结实了。”

触摸水波里的温度

40岁那年，张建军开了一家烟酒店。进货、理货、记账，琐碎的事务像水草缠住了时间。有一天深夜盘点时，他突然按住胸口蹲在地上——多年没犯的哮喘竟然复发了。妻子在一旁急得直抹泪，他却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明天起，我得去游泳。”

重新戴上泳镜的那个清晨，他站在泳池边犹豫了很久。水温显示24摄氏度，比当年的露天泳池凉了许多。当身体没入水中的瞬间，熟悉的包裹感涌来。他忽然想起20岁那年的一天早晨，他游完1000米后躺在泳池边，看朝阳把水面染成红色。

如今，50米的泳道，他每天往返20次，不多不少。换气时，他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准确记住每个单程的划水次数。仰泳时，他会用耳朵贴着水面，听听水穿过指缝的声音，像打在仓库铁皮屋顶的雨声。

有一次进货时，他崴了脚踝，拄着拐杖也要去游泳馆。他坐在池边用脚划水，看着年轻的小伙子们比赛。“张叔，您的脚伤了怎么还来这里？”其中一位年轻人问他。他指着水面荡起的涟漪说：“你看这水，不管谁搅和，最后都是平平整整的。人也一样，动起来，烦心事就沉下去了。”

游向向往的彼岸

去年夏天，店员小林总是唉声叹气。高考失利的她离开学校后到店里打工，却整日对着电脑发呆，连账都算错了好几回。张建军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张游泳卡放在她桌上：“明早5点，我带你去游泳。”

小林第一次下水时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像当年的他一样紧张。他教她用嘴深吸气，用鼻慢呼气，就像教练当年教他的那样。“你看这泳道很远，可是再远的距离，也可以一点点游过去。”他指着对岸对小林说。

3个月后，小林不仅学会了游泳，还参加了成人高考。当她拿着录取通知书高兴地来找张建军时，她笑着说：“张叔，我现在能游到对岸了！”当时，小林的眼睛里有了神采。张建军抬头笑了，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了水面上。

如今在游泳馆，张建军常带着几个年轻人练习。他教他们调整呼吸，纠正划水姿势，像当年师傅带他那样有耐心。有人说他该享清闲了，他却摆摆手说：“人活着，就得像水一样，顺着劲往前奔。”这是师傅当年对他说的话。说完，张建军把叠好的毛巾搭在肩上，听见身后的水声渐渐平息。第二天凌晨5点半，他又会准时来到这里，迎接新的晨光。

作者单位：天津宁河区局（有限公司）